耿树民正在地下室翻找旧物,准备清理出些空间。突然,手机铃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,屏幕上显示着一串陌生的国际号码。
我是让-克洛德·贝尔纳,法国的仪器历史研究专家。我想问一下,您手里是否还保留着1993年购买的那台法国产测量仪?
当让-克洛德郑重地伸出七个手指时,耿树民感觉天旋地转,手里的茶杯啪地摔在地上,瓷片四溅。
那年他32岁,在大庆石油勘探院当了八年技术员。这天上午,院里突然通知,要清理老旧仓库,所有废弃设备统一处理。
推开仓库沉重的铁门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阳光透过满是灰尘的窗户,照在堆积如山的设备上。这里有苏联产的地震仪,东德的测距仪,日本的水准仪,还有各种叫不上名字的进口设备。
这些都是六七十年代进口的,现在都淘汰了。负责清理的老张说,院里说了,能用的就低价处理给职工,不能用的就当废铁卖了。
耿树民在设备堆里慢慢翻找着。突然,一个黄铜色的仪器吸引了他的注意。那是一台老式测量仪,虽然表面布满灰尘,但能看出做工极其精良。仪器上刻着LG-1887的编号,还有一行法文。
老张翻了翻手里的清单:哦,这个啊,1971年从法国进口的,当时花了不少外汇。不过早就坏了,修都没法修,零件都找不到。
耿树民仔细端详着这台仪器。黄铜的表面虽然有些氧化,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光泽。
各个部件的连接处严丝合缝,转动的部分虽然有些生涩,但没有丝毫松动。镜头虽然蒙尘,但玻璃没有一丝划痕。
老张看了看清单:这个嘛......按废品价,50块钱一台。不过你要是线块吧,毕竟当年是进口货。
300块,在1993年可不是小数目。耿树民一个月工资才400多块,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养。但不知为什么,他就是舍不得这台仪器被当废铁处理。
耿树民,你脑子进水了?300块!300块能买多少斤肉?晓梅的学费还没交呢,你倒好,买个破铜烂铁回来!
精密仪器?精密仪器能当饭吃?能给孩子交学费?柳翠兰气得眼泪都出来了,人家老钱买了台二手电视机,老王买了个电风扇,就你,买个没用的破玩意儿!
那台测量仪最终还是被搬回了家,放在了地下室的角落里。柳翠兰一个星期没跟耿树民说话,直到他把下个月的工资全部上交,才勉强原谅了他。
2024年的春天,耿树民已经62岁了,两年前从勘探院退休。退休金每月3800块,在物价飞涨的今天,这点钱实在不算什么。
更糟糕的是,女儿耿晓梅去年离婚了,带着6岁的外孙女搬回了娘家。女婿是个混蛋,不仅出轨,还欠了一屁股债。晓梅一个人带孩子,工作也不稳定,一家人的生活压力都压在了老两口身上。
这天上午,耿树民想着清理一下地下室,看能不能腾出些空间放晓梅的东西。地下室里堆满了三十年来的杂物,那台法国测量仪就静静地躺在最里面的角落。
仪器上落满了厚厚的灰尘,上面还贴着晓梅小时候的卡通贴纸——美少女战士、机器猫、葫芦娃。有一次搬家,柳翠兰想把它扔了,耿树民死活不同意。
耿树民正准备把仪器挪个位置,手机突然响了。他掏出手机一看,是个陌生的国际长途。
我叫让-克洛德·贝尔纳,是法国的一名仪器历史研究专家。我想向您打听一件事,1993年,您是否从大庆石油勘探院购买了一台法国产的测量仪?
哦,是这样的,我一直在研究法国测量仪器的历史。通过各种渠道,我查到了当年的出口记录和后续的流向。那台编号LG-1887的仪器,最后的记录就是被您购买了。请问,这台仪器还在您手里吗?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传来激动的声音:太好了!耿先生,我能否请求您,让我亲自看看这台仪器?我可以立即飞到中国!
耿先生,这台仪器对我的研究非常重要。如果方便的话,我想尽快见到它。当然,我会支付您相应的费用。
耿树民有些懵。一台在地下室吃了三十年灰的破仪器,怎么突然就有人从法国飞来要看?
耿树民看了看满是灰尘的仪器:就是很旧了,上面都是灰,我女儿小时候还在上面贴了很多贴纸......
太好了!耿先生,请您一定要保管好它,千万别清理,保持原状就好。我三天后到,我们见面详谈。
挂了电话,耿树民还是一头雾水。他上楼跟老伴说了这事,柳翠兰的第一反应就是:骗子!肯定是骗子!
妈,您看,这个让-克洛德·贝尔纳还真有这个人,法国著名的仪器收藏家和鉴定专家,在欧洲很有名的。
一家人来到地下室,耿树民指着角落里的测量仪。晓梅走过去,看着上面自己小时候贴的贴纸,不禁笑了。
我还记得呢,我5岁的时候,您花300块买回来这个,妈气得一个星期没理您。
楼道里站满了看热闹的邻居。二楼的王大妈最积极:老耿,是不是你家有宝贝了?
老钱也闻讯赶来了。一进门就嚷嚷:老耿,听说你那破测量仪有人要?我就说你小子有眼光!当年我怎么就没买一台呢!
看看?看看用得着从法国飞来?老耿,你这回可能要发财了!老钱激动地搓着手。
三天后的上午,让-克洛德线多岁的法国人,金发有些花白,戴着金丝眼镜,一身得体的西装。他带着一个助手和一个翻译。
耿先生,很高兴见到您。让-克洛德用生硬的中文打招呼,然后改用法语,由翻译转述,我为这次会面期待了很久。
耿树民有些拘谨,毕竟第一次在家里接待外国人:您......您喝茶还是喝水?
一行人来到地下室。当让-克洛德看到角落里的测量仪时,眼睛立即亮了起来。他快步走过去,小心翼翼地蹲下身。
就是它!LG-1887!他激动地说着法语,翻译连忙翻译,天啊,保存得这么完整!
让-克洛德戴上白手套,轻轻地触摸着仪器表面。他的助手拿出各种工具,开始测量、拍照、记录。
不不不,这很好,这证明了它的真实经历。让-克洛德通过翻译说道,这台仪器在您家生活了三十年,成为了您家庭的一部分,这本身就是一段珍贵的历史。
助手拿出一个小手电筒,照向仪器的各个角落。让-克洛德则拿出放大镜,仔细查看每一个细节。
让-克洛德神秘地笑了笑:这需要进一步的鉴定才能确定。耿先生,我能把它带到您家里仔细检查吗?
客厅里,让-克洛德和助手开始了更仔细的检查。他们用各种仪器测量,还用特殊的药水擦拭某些部位。
这时,让-克洛德突然激动地叫了起来。他指着仪器内部的某个位置,用法语快速地说着什么。
让-克洛德用放大镜指着一个极小的标记:您看,这里,这是路易·加尼耶的个人印记。
他是20世纪初法国最伟大的测量仪器制造大师。翻译解释道,他一生只制造了很少的仪器,每一台都是艺术品。
检查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。让-克洛德的表情越来越兴奋,他不停地用法语跟助手交流,时不时发出惊叹声。
我理解,这台仪器陪伴了您三十年,肯定有感情。但是耿先生,这台仪器对我,对整个测量仪器的历史研究,都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。
让-克洛德通过翻译说道:这台仪器,如果我的判断没错,它不仅仅是路易·加尼耶的作品,而且是他晚年的巅峰之作。加尼耶一生只制造了不到20台仪器,每一台都有自己的故事。
这需要进一步研究才能确定。但仅凭现在看到的工艺和标记,它的价值就已经非常高了。
让-克洛德微微一笑:钱不是最重要的,重要的是它的历史价值。但我可以给出一个让您满意的价格。
我就说你要发财了吧!老钱看到客厅里的让-克洛德,立即换上笑脸,您好您好,我是老耿的老同事,当年我们一起去仓库的,我也买了东西,就是没买测量仪,现在后悔死了!
那是多少人民币?晓梅赶紧掏出手机查汇率,天啊!五千多万!五千多万人民币!
耿树民扶着墙,感觉天旋地转。他这辈子,工资最高的时候也就4000多块,现在退休金3800。五千万,他得工作一千多年才能挣到。
我从不开玩笑。让-克洛德严肃地说,这是我能出的最高价格。当然,如果您觉得不满意,我们还可以商量。
不不不,不是不满意......耿树民连连摆手,是......是太多了......这怎么可能......
让-克洛德没有生气,他理解这种反应。他让助手拿出一个平板电脑,上面显示着一些拍卖记录。
您看,这是去年在巴黎拍卖的一台加尼耶的早期作品,成交价是450万欧元。这是前年在伦敦拍卖的另一台,320万欧元。而您这台,是加尼耶晚期的作品,而且保存完整,独一无二。700万欧元,是合理的价格。
翻译把平板电脑递给耿树民看。上面确实有拍卖行的官方记录,还有成交的照片。那些测量仪看起来还没有他家这台精美。
让-克洛德解释道:这不仅仅是测量仪,这是工业艺术品,是人类工业文明的见证。加尼耶的仪器,曾经参与过很多重大工程的建设。埃菲尔铁塔、巴黎地铁、苏伊士运河......都有它们的身影。
这个需要进一步研究。但根据编号和制造时间推断,它很可能参与过更重要的工程。让-克洛德神秘地说。
耿树民还是不敢相信。三十年前花300块买的破烂,现在竟然值5000多万?
当然,这么重要的决定需要时间。让-克洛德表示理解,但我希望您能尽快给我答复。不瞒您说,一旦这个消息传出去,会有很多收藏家感兴趣的。
他站起身:今天就到这里吧。这是我的名片,上面有我的联系方式。我在北京待三天,希望能得到您的答复。
那台测量仪就静静地放在茶几上,上面的美少女战士贴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。
爸,如果这是真的,咱们家的所有问题都解决了。晓梅说,我可以还清前夫的债,给女儿最好的教育,您和妈也能过上好日子了。
别瞒我了!刚才在楼道里,那个翻译跟助手用英语聊天,我听到了,好像是什么million!百万!老耿,是不是几百万?
我就知道!老钱在电话那头大喊,三十年前我怎么就没买呢!我要是买了,现在也发财了!
果然,不到一个小时,电话就响个不停。有记者要采访,有古董商要收购,还有自称是拍卖行的人。
耿先生,我们是北京最大的拍卖行,如果您的藏品真如传说的那样珍贵,我们可以帮您拍出更高的价格。
这就是我担心的。耿先生,我必须告诉您一件事。让-克洛德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,
耿先生,昨晚我连夜研究了拍摄的照片,又查阅了大量资料。我发现了一些惊人的事情。
不,那只是重新进口的时间。让-克洛德解释道,根据我的研究,这台仪器最早在1906年就来到了中国,参与了京张铁路的建设。后来几经辗转,1920年代回到法国维修,1971年又被中国重新进口。
不仅如此。让-克洛德调出另一些资料,如果我的推测正确,它还可能与詹天佑有关。
是的。有记录显示,詹天佑曾经使用过一台法国顶级测量仪,用于人字形铁路的设计。而那台仪器的描述,与您这台完全吻合。
如果这是真的,那这台测量仪就不仅仅是法国的工业艺术品,更是中国铁路史上的重要文物。
翻译一字一顿地重复,相当于五亿多人民币。柳翠兰啊地叫了一声,直接晕了过去。
耿树民的腿彻底软了,一屁股坐在沙发上。他的心脏狂跳着,感觉血液都涌到了头顶。
这是保守估计。让-克洛德说,如果确认它真的是詹天佑用过的那台,如果它真的参与了京张铁路的建设,那么它的历史价值无法估量。在拍卖会上,可能会拍出更高的价格。
那台在地下室躺了三十年的破铜烂铁,那台被女儿贴满卡通贴纸的废弃仪器,竟然价值五个亿?
耿先生,我理解您的心情。让-克洛德说,但请相信我,这是真的。现在的问题是,您打算怎么处理它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