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场的腥膻味永远是潮乎乎的，混着血水淌在地上的痕迹，和猪肉摊前绞肉机嗡嗡的声响，糅成一种说不上来的、属于生计本身的气息。我已经习惯了每天清晨七点半准时出现在这里，手里捏着几个零碎硬币，在固定的摊位前挑一把小葱，称两斤排骨。日子周而复始，没什么新鲜，也不指望有什么新鲜。
她比我大五岁，叫周敏，小时候我们挤一张床睡，她总把靠墙那侧让给我，说自己睡外面方便关灯。后来她嫁去了城西，我留在老城区，隔着半个城市，见面从一周一次变成一月一次，再后来成了逢年过节才能聚齐的稀罕事。如今倒好，她搬到了我隔壁楼，阳台窗子斜对着我厨房的窗户，夜里能看见她家客厅的灯亮到很晚。
搬家那天我过去帮忙，其实也没什么好帮的，姐夫请了搬家公司，大件家具都妥帖地裹着塑料膜。我姐站在新家的客厅中央，指挥着工人把沙发往左挪半寸，又嫌茶几离电视太近，折腾了整整一上午。她瘦了些，下巴尖了，头发剪短了，染成一种栗子色，倒是比从前利落。看见我进门，她把手里的抹布一扔，迎上来拍我肩膀：“总算跟你做邻居了，以后互相有个照应。”她声音还是那么脆，像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。
结果第二天一早，我在菜场挑鳜鱼的时候，手机震了一下。是她发来的微信：“妹，菜场帮我带两斤牛腱子，要前腿的，今天家里来客人。”后面跟着个笑脸表情。
我没多想，称好鱼又折回牛肉摊。老赵的摊子在最里头，案板上码着暗红色的肉块，筋膜间嵌着细碎的脂肪，灯光打上去泛着湿润的光。“前腿腱子？”老赵手里剔骨刀翻飞，“好嘞，给你挑块花纹漂亮的。”他利落地切下一块，上秤，二斤二两，算二斤。我扫码付钱，拎着袋子往外走时，心里还盘算着晚上做道酸菜鱼。
到了她家门口，门虚掩着，里头传出说话声，夹杂着我姐夫的笑。我推门进去，看见客厅沙发上坐着两个陌生人，一男一女，四十来岁模样，面前摆着茶，碟子里是瓜子花生。我姐从厨房探出头，围裙上沾着面粉，冲我招手：“快进来快进来，牛肉放台面上就行。”我依言把肉搁在料理台旁边，瞥见灶上炖着一锅番茄牛腩，咕嘟咕嘟冒着泡，香气浓得化不开。
“我妹。”我姐跟客人介绍，又转向我，“这是你姐夫的老同事，难得过来坐坐。”我点点头，客气了几句，便退出来。回家路上，我想着那锅牛腩，确实炖得烂乎，番茄全融进了汤里，红艳艳的，看着就下饭。我姐手艺一向好，这点随我妈。
第三天，我刚走到菜场门口，手机又响了。“妹，今天再帮我带两斤牛里脊，要嫩的，家里又来客人了。”这回没说谁。我有点纳闷，她家搬来这才第三天，哪来这么多客人？但没问，照旧买了送去。这回开门的是我姐夫，屋里没人，他接过肉，搓着手笑了笑：“麻烦你了，你姐在楼上收拾东西。”我往里瞅了一眼，茶几上摆着两副用过的碗筷，还有半瓶没喝完的黄酒。
第四天，周五。短信准时到：“妹，再带两斤牛腩，要肥一点的，炖汤。”我站在菜场里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，终于没忍住，回了一条：“姐，你家天天来客人啊？”那头隔了五分钟才回，只有两个字：“嗯，忙。”
我拎着牛腩上楼时，心里开始犯嘀咕。隔壁楼的阳台望过去，她家窗帘拉着，厨房的灯却亮着。我按门铃，等了半天，她才来开。头发有点乱，眼睛底下乌青一片，身上那件家居服还是搬家那天穿的，袖口沾着油渍。“放那儿吧，”她侧身让我进去，声音比平时低了些，“钱我转你。”我放下肉，没急着走，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。茶几上摆着一盘没怎么动的酱牛肉，旁边是几个空啤酒罐，沙发靠垫歪歪斜斜的。空气里除了炖肉的香味，还有一股淡淡的烟味，我姐夫不抽烟。
“姐，”我斟酌着开口，“你这几天是……家里有什么事儿？”她正在收拾茶几上的杯盘，闻言手顿了一下，随即摆摆手：“没什么，就你姐夫几个朋友过来坐坐。没事儿，你忙你的去。”她推着我往门口走，笑着把我往外送，门关上的瞬间，我听见她长长地吁了口气，像是憋了许久终于能喘出来。
站在她家门口，我忽然想起小时候。有一年我爸出差，家里只剩我们娘仨。我姐上初三，我上小学，有天夜里我发烧，烧得说胡话。我妈背不动我，是我姐用自行车推着我去的医院，她那时个子还没长起来，推着车摇摇晃晃的，半路上车链子掉了，她蹲在路灯底下修，手指上全是黑油。后来我打上点滴睡着了，醒来时看见她趴在床沿上，脸朝着我的方向，嘴唇干得起皮。我妈说，你姐一宿没合眼。
从什么时候开始，我们之间变成了一袋牛肉的距离？客气，简短，有事说事，说完就走。
周六。菜场人挤人，肉铺前排着长队。我没有收到她的微信。七点四十，八点，八点半，手机安安静静。我买了自己的菜，小青菜、豆腐、一条鲫鱼，走到出口时，脚步不由自主地折了回去，又站到了老赵的摊前。“再给我来块牛腱子，”我说，“前腿的，挑好点。”老赵嘿嘿一笑：“天天给你姐买？你姐家开牛肉宴呐？”我没接话，扫码付了钱，拎着袋子往她家走。
这一次，我没按门铃。我听见里面有声音，女人的哭声，压得低低的，像是在喉咙里闷着滚。然后是脚步声，门突然从里面打开，是我姐夫。他看见我，愣了一下，脸上有种措手不及的尴尬。他身后，我姐坐在沙发上，手里攥着一团纸巾，眼睛红红的，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。客厅里没有客人，茶几上干干净净，什么也没有。
“怎么了？”我跨进去，把牛肉放在鞋柜上，走到我姐面前。她别过头去擦眼睛，不说话。姐夫站在旁边搓着手，吞吞吐吐：“那个……你姐她……”我姐突然开口：“没事，你别问了。”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。我看着她，又看看客厅。厨房灶台上干干净净，没有炖着的汤，没有番茄牛腩，什么也没有。冰箱旁边堆着几个超市的塑料袋，里面空空荡荡。我突然想起这几天送过来的牛肉——前腿腱子，里脊，牛腩，加起来快十斤了。那些肉去哪了？
她肩膀抖了一下，纸巾在手里揉成了一团湿漉漉的疙瘩。姐夫叹了口气，坐到对面沙发上，双手插进头发里，声音闷闷的：“你姐……她不想让你知道。公司裁员，裁到她头上了。这都三个月了，她一直瞒着家里，每天假装出门上班，其实在外面晃一天。搬过来也是因为城西的房子租约到期，她想离你近点，又怕你问东问西。这几天让你买牛肉……是拿去卖给楼下那个小饭馆的老板，熟人，收得贵些，想攒点钱……等找到工作再说。”
牛肉。十斤牛肉。她每天让我从菜场带回来，转手再卖给饭馆。差价能有多少？一斤挣个十块八块撑死了。她为了这几十块钱，每天早上编一个“家里来客人”的谎，把妹妹当跑腿的使唤，然后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假装有客上门，假装一切如常，假装她还是那个能张罗一桌好菜、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的周敏。
眼泪一下就涌上来了。我站起来，走到厨房，打开冰箱。冷藏室里空荡荡，只有一瓶开了封的豆瓣酱，和几个鸡蛋。冷冻室呢？拉开抽屉，我看见码得整整齐齐的几袋牛肉，用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，每一袋外面都贴着小标签，上面是她圆滚滚的字迹：“牛腩，二斤”“腱子，二斤二两”“里脊，一斤八两”。她还没来得及送过去。
我关上冰箱门，回到客厅。我姐低着头，肩膀还在微微抽动。我走过去，蹲在她面前，把她手里那团湿透的纸巾抽走，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比我记忆中粗糙了，指关节粗大，掌心有薄薄的茧。“姐，”我说，声音也有点抖，“明天开始，你别买了。肉我去买，买回来你自己炖。你想吃番茄牛腩也好，红烧也好，卤的也好，都行。客人我来当。”
她抬头看我，眼睛里的泪花晃了晃，嘴唇动了动，没说出话，只是反手攥紧了我的手指。姐夫在旁边别过脸去，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。
那天晚上我回家，从冰箱里拿出那块我自己买的牛腱子，打开手机搜了个卤牛肉的方子。冷水下锅，焯去血沫，八角桂皮香叶扔进去，倒上老抽生抽，加两勺冰糖。小火慢炖的时候，厨房里弥漫起浓郁的肉香，跟我姐灶上那锅番茄牛腩的味道一模一样。我守着锅，看着汤汁一点点收浓，肉块在暗红色的酱汁里微微颤动，想起小时候她推着自行车送我去医院的那个晚上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。
第二天一早，我端着那盘切好的卤牛肉去敲她家的门。开门的是我姐夫，他看见我手里的盘子，嘴一咧，眼眶却红了。我姐从卧室出来，头发梳齐了，换了件干净的衣裳，脸上还有点浮肿，但眼睛是亮的。她看见牛肉，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。那笑从眼角蔓延开来，带着点不好意思，又带着点如释重负。
“来，进屋，”她接过盘子，转身朝厨房走，“我给你下碗面，牛肉码上边，再卧个荷包蛋。咱俩多久没一块儿吃早饭了。”我跟进去，看她系上那条沾着面粉的围裙，打开灶火，水烧开的咕嘟声重新填满了屋子。晨光从窗户斜进来，照在她微微佝偻的背上，还有她鬓角那几根我没留意过什么时候冒出来的白发。
面条出锅，牛肉铺了满满一层，荷包蛋煎得边儿焦焦的，戳开蛋黄还是溏心。我坐在她家餐桌前，捧起那只热乎乎的碗，低头吃了一大口。酱香浓郁，面条筋道，牛肉炖得软烂入味，咸淡刚刚好。和记忆里那个味道一样，从来就没变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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