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小琴蹲在山洞口，手在那道石缝里摸了半天。指头碰到一个冰凉的铁东西，拽出来一看，是个巴掌大的铁盒子。
盒子拧得很紧，她费了好大劲才打开。里面躺着一个黑色U盘，裹着好几层发黄的保鲜膜。
录音开头，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出来：“琴子，如果你听到这段，说明我没能活着出去……”
可听到最后三十秒，她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。那声枪响后，又传来第二声枪响。
她拎着一个旧帆布包，站在监狱门口，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天。那天的太阳挺大的，晒得人后背发烫。
她沿着马路走了十多分钟，找到一家小面馆。要了一碗牛肉面，吃了几口就放下了。
她坐公交车到火车站，找了个角落蹲着等车。手机早就停机了，她也没想着去充。在里头待了九年，很多事都变了。
隔壁坐了个中年女人，一直拿眼睛瞄她。过了一会儿，女人低声问：“你是那个……高小琴吧？”
窗外是一大片田地，稻子黄了，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层金子。她盯着看了很久，眼睛有点酸。
这个名字，她在心里念了九年。那时候办案的人说他是自杀，她不信，但又找不到证据。后来案子结了，她也被判了刑，再后来就进去了。
火车在夜里十一点多到了汉东站。高小琴下了车，走出站口，站在广场上发了一会儿呆。
老家的房子早就被银行查封了，亲戚们也不跟她来往。她站在那里，风吹得头发乱飞。
最后她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。老板娘是个胖女人，什么也没问，收了钱就给了钥匙。
房间很小，就一张床一个柜子。高小琴把包放在床头，坐在床边，从兜里掏出一个银镯子。
她摩挲着镯子，想起他最后一次跟她说话时，把这个镯子套在她手腕上，说：“琴子，这个你留着。”
他在孤鹰岭上被包围，最后饮弹自尽。新闻里这么说的，办案的人也是这么说的。
他走那天早上，还打电话给她，说等事情了了就回来。那种语气不像是要寻死的人。
班车破破烂烂的，一路上到处是坑。车里坐了几个老人，还有两个年轻人，都在低头玩手机。
孤鹰岭是一座不高不低的山，山上长满了松树和灌木。以前他们在这里见过面，她记得那时候山上有野花，空气里有一股清甜的味儿。
路还是那条路，只是好久没人走了，长满了草。她用一根树枝拨开草，一步一步往上爬。
孤鹰岭的山顶很开阔，只有一片荒草地和几棵歪脖子松树。远处能看到山洞，不大，就一个口子歪在岩壁上。
洞里不大，也就十来平米，地上铺着碎石头，墙上长了一些青苔。空气里有一股潮味儿，像是什么东西发霉了。
来之前她想好了，不管怎么说，也要来送他一程。就算找不到什么，至少了了一桩心事。
使劲拧开盖子，里面是一个黑色的U盘，裹了好几层保鲜膜。最外面还套了一个塑料袋。
“这U盘是我托人买的，说是军用的，防水防震。我包了七层，但愿能撑到你找到的那一天。”
这声枪响跟第一声不太一样。第一声沉闷，像是什么东西压住了声音，第二声清脆，像是近距离射出来的。
她攥着手机，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窟窿。新闻里说他是自杀，自杀的人只开一枪，怎么可能有两枪？
洞口站着一个人，四十岁出头，瘦瘦的，穿着一件灰不拉几的外套。她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，正在往洞里照。
梁从彤是她以前的狱友，比她早半年出狱。出狱后回了老家，在孤鹰岭山下开了一家民宿。
“猜的呗。”梁从彤走过来，“你出狱那天我给你打电话，打不通。后来打听到你买了来汉东的票，我就想，你肯定会上山。”
下山比上山难，路滑，她好几次差点摔了。梁从彤走在前面，手电筒照着她脚下的路。
“你先住我那儿吧。”梁从彤说，“我刚开了一家民宿，就我一个人，空房多。”
梁从彤的民宿在孤鹰岭山脚下，是一个三层的小楼房。一楼是客厅和厨房，二楼三楼是客房。
“条件一般，你别嫌弃。”梁从彤把钥匙给她，“吃饭在楼下，我做啥你吃啥。”
如果这个U盘是那天放进去的，那放的人肯定不是祁同伟本人。因为他已经死了。
录音的前半部分，祁同伟说话的语气还算平静。但到了中段，他的声音突然压低了，像是在跟别人说话。
她听到了一个模糊的声音，很轻，像是有人在远处喊了一句什么。但具体喊了什么，她听不懂。
她想报警，但理智告诉她不能。案子都结了九年了，她一个刚出狱的人，没有证据，没有人证，谁会相信？
屋子不大，家具很旧，但收拾得很干净。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摞书，旁边是一个茶杯。
“尸检报告我看过。子弹是从右后侧射入的，如果是自杀，伤口应该在太阳穴或者嘴里。可他的伤口在后脑勺偏右的位置。”
“这是我当年私自复印的一份内部资料。”他把档案袋递给高小琴，“祁同伟自杀的那颗子弹，是7.62毫米的手枪弹。”
“这种子弹，只有警用配枪才配备。”陈海说，“而祁同伟的枪，是从赵瑞龙手下的身上抢来的，是一把54式，口径不对。”
陈海摇摇头：“54式用的是7.62毫米×25毫米的，跟警用的7.62毫米×17毫米不一样。虽然都是7.62，但实际上差别很大。”
高小琴不太明白这些参数，但她明白了陈海的意思——祁同伟的枪打不出那种子弹。
陈海点点头：“办案的人说，那把枪是祁同伟从赵瑞龙手下那里抢来的，口径跟警枪对不上。但现场提取的弹壳，是7.62毫米×17毫米的警枪弹壳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海摇摇头，“当年办案的人说，现场除了祁同伟的遗物，没找到别的枪。”
“何卫东？”梁从彤的声音变了，“孤鹰岭派出所的所长，当年参与过围捕祁同伟。”
何卫东的家在镇上，是一栋旧楼房。她敲了半天门，才有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来开门。
“这才多久，你就折腾出这么多事。”何卫东叹了口气，“你知不知道自己在查什么？”
“那晚，我负责外围警戒。”他终于开口，“我的位置在半山腰，能听到山顶的动静。”
“第一声枪响后，我准备带人冲上去。”何卫东说，“但很快又传来第二声枪响。”
何卫东又喝了一口酒：“后来，我们上山了。祁同伟已经死了，尸体躺在地上，旁边是他的枪。”
何卫东点点头：“我当时还觉得奇怪，但后来办案的人说，可能是中枪后手松了。”
她想起陈海说过的，警枪的弹壳。如果另一颗弹壳是警枪打的，那打枪的人一定把它捡走了。
林晓峰是省公安厅刑侦支队的副队长，以前跟她打过几次交道。这人挺正直的，应该可以信任。
“我找到了一个U盘，里面有祁同伟生前的录音。录音里有两声枪响，但我听不清楚后面的声音。”
U盘插上去，技术人员看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录音质量还不错，就是最后三十秒干扰太大，需要降噪处理。”
祁同伟的死，跟赵瑞龙有关。赵瑞龙是幕后的大老板，刘庆国是赵家的人，他替赵瑞龙干活。
林晓峰摇摇头：“录音里没有赵瑞龙的声音。只有刘庆国的‘动手’和‘别留活口’。”
“高女士，我知道你手里有录音。”他说，“但你有没有想过，就算你把它交出去，结果会是什么？”
“真相？”刘江摇摇头，“真相没那么简单。那晚的事，牵扯的不止我父亲一个人。”
“祁同伟的死，跟赵瑞龙有关。我父亲只是执行命令。”他压低了声音，“你非要查到底，只会给自己惹麻烦。”
祁同伟是被谁逼到绝路的？刘庆国是直接动手还是躲在幕后？赵瑞龙那晚到底在不在现场？
“那晚，我本来可以逃，但我没有。因为我手上有一些东西，可以让他们都完蛋。”
“刘庆国跟我有关系，他是赵瑞龙的人。我手上有一份转账记录，是赵瑞龙给他汇的账。”
“你怎么不说一声就上山了？”梁从彤喘着气，“我在镇上看到刘江的车了，怕他来找你麻烦。”
“嗯。”高小琴说，“他提到了一份转账记录，是赵瑞龙给刘庆国汇款的证据。”
林晓峰带着专案组重新勘察了孤鹰岭现场，在山洞深处的一处石头缝里，找到了一枚弹壳。
那晚，赵瑞龙让他盯死祁同伟。他去了孤鹰岭，在现场用赵瑞龙提供的警枪杀了祁同伟。
之前案子重审，她申请将他的骨灰从公墓迁出来，当时公墓那边没有过多的为难，很快就办妥了手续，让她领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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